/ 實驗動物 /不可承受之重:因實驗室關閉而屠殺老鼠,研究者內心掙扎2020.08.12

新冠肺炎造成研究的限制,使實驗室老鼠的數量供過於求,導致「情緒無法負荷的」大量屠殺。

老鼠被廣泛用在科學研究上,通常在實驗後會被安樂死,但鮮少像過去幾個月一樣有如此大的安樂死數量。 照片來源: BSIP/Universal Images Group/Getty

Xiao-Tong Su, 一名在奧勒岡健康與科學大學(Oregon Health and Science University (OHSU))進行高血壓研究的博士後,對老鼠進行安樂死的時侯向牠們道歉。她電話中告訴我:「我試著想牠們是為了人類健康跟科學犧牲。」作為兩隻兔子的主人,在職業生涯初期她必須將實驗對象轉換成老鼠,因為她一再對實驗室兔子產生情感。

在醫學研究界,大小老鼠的安樂死是標準程序。一旦實驗完成了,老鼠通常因為無法被作為控制變項而失去重要性,並被人道安樂死。大部分的大學遵守極簡主義,儘可能使用較少的老鼠——因此如果可以,一隻老鼠會被用一個以上的研究。根據他們的工作內容,碩博士研究生每天會安樂死一隻動物。「這從來都不是件簡單的事」,Sayra Garcia,在A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內就讀的二年級博士生這樣說。

3月開始,國內的各個機構都突然被迫停止大多數與新冠肺炎無關的研究,因為這些研究被認為是不必要的,進而其實驗室也被關閉。當研究者、實驗室管理者跟動物照護技師準備在家工作,支持維持老鼠族群的資源縮減。結果就是各大學跟醫學院的實驗室負責人都收到院長的指示要迅速減少老鼠的數量。「這導致的是一周內要進行大量的安樂死,」Eric Hutchinson,在Johns Hopkins實驗動物資源的負責人,在他近期剛剛重新開始營運的實驗室說。「我們都知道這會是生理跟心理上都難以負荷的。」

通常在受訓過的獸醫監視下,負責照顧動物的動物照護技師會是主要執行安樂死的人。這個程序是用二氧化碳,並且扭斷頸部來確保該動物死亡。然而在新冠肺炎大流行的初期,動物照護技師為了準備關閉而亂成一團,使實驗室管理者必須自行承擔屠殺他們動物族群的重擔。也就是說,很多實驗室都是一個人必須要一口氣安樂死上百隻老鼠。

「有時候牠們會跳來跳去並試著逃離籠子,」一個希望匿名的實驗室管理者訴說著目擊實驗老鼠最後的恐慌時刻。但是他接著說他最不喜歡的部分是動手扭斷頸部。「牠們就在裡面,牠們已經死了,但這是固定程序。你只要抓著牠們的脖子跟尾巴...」他音量越來越小。他強調好幾次說這是一定要做的,他有好好處理這些事情並且沒有想太多。即使如此,他還是告訴我這很困難。「我真的不喜歡做這件事,所以要重複150次毫無疑問地影響到了我。」

Tracy Gluckman,在OHSU裡面進行比較性醫學的副主任拒絕接受訪談,選擇寄來一篇她作為共同作者,最早在實驗室動物科學專業期刊(Laboratory Animal Science Professional)發表的對「同情心疲乏」做的論文。這種狀況,最早在護士身上發現,會在目睹人們受苦成為例行公事時出現。然而直到最近,這個診斷結果才被連結到實驗室動物科學社群。這篇論文寫道「我們也許會例行性的目睹或在健康的動物身上誘導疾病,觀察我們照顧的動物的病徵跟死亡率,並且有時候並非出於減輕牠們的痛苦或壓力而對這些動物進行安樂死」。

同情心疲乏呈現的表徵跟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類似。考量到這個史無前例,因為實驗室關閉而必須屠殺老鼠的情形,大學跟個人都必須要深刻認知到他們工作人員的情緒需求。

即使是像Hutchinson這樣照料成千隻動物而不只是一支動物族群的動物協調者,理應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情緒超脫,對這次突如其來的大批安樂死需求,他還是覺得很困難。談到動物照顧設施時他說:「我在下面那裡輪了幾次班,而這代價慘重。」他跟其他人一樣,強調緊密社群的重要性。「我們真的試圖保持警惕,並確保人們不會超出自己的極限。」

Garcia相同地訴說支持跟團結的重要性,即使是例行的安樂死工作。「我發現我實驗室夥伴那天很難過,我就幫她安樂死她的老鼠。我們有點像是輪流處理。」

但是她的擔心不只針對她的同事或是她們照料的動物群—Garcia同樣對她的研究狀況感到不確定。因為這中斷,她將需要重建她的實驗動物群,而這使她的研究被延宕。「我的感覺有點像是,喔我永遠畢不了業,因為我的研究進度是依我的動物模型而定。這十分讓我焦慮。

對研究生或博士後來說,拋棄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研究成果是具毀滅性的。一個實驗室的領導者表達了她對全美國學生的擔心,說明那些今年離開研究室的博士後將會很難找到工作,不管是在學術界或是業界。「一旦你脫離了勞動力幾個月,就真的很難再回去了。」

「我發現我實驗室夥伴那天很難過,我幫她安樂死她的老鼠。」 照片來源: Jochen Tack/Alamy

在學術界,典型的雇用之路的公式是: 完成研究、發表論文、根據發表的論文內容申請研究經費、尋求教職。研究經費跟論文對招聘的大學扮演著關鍵的憑證。在一個有期限的培訓補助金上失去好幾個月的實驗時間會導致巨大的職涯阻礙。

屠殺的衝擊同樣阻礙了同新冠肺炎不相關的重要研究。「我看到很多重要的傳染性疾病受影響,像是細菌性肺炎或結核病這些我們沒有解藥或是因為對抗生素產生極大抗藥性之危險的疾病。」另一個目前實驗室只剩下20%產能的研究者這樣說。失去75%的實驗老鼠數量意味著她的研究室在她們等待培育者復育實驗室老鼠族群之前,現在要用細胞培養來做實驗。這可能會延誤一些關鍵治療6個月到1年左右。

利用實驗室動物來研究自閉症跟精神分裂症的Karen L Bales告訴高等教育紀事報(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說實驗室關閉跟實驗動物屠殺可能會阻礙美國生物醫學研究達2年之久。

然後,彷彿科學跟心理學學系受的詛咒還不夠,Peta公開並大聲地說出他們對於新冠肺炎相關的大型屠殺的擔憂。我接觸了無數個研究者選擇保留他們的評論,擔心動物權利團體會對他們作出法律上的攻擊。其他人在一連串因為Peta立場而壯了膽的網路討論串選擇保持匿名。很多研究者在3月曾經推特過關於實驗動物屠殺的內容,也已經移除了這些內容。這些公眾批評者可以加重批判關於動物實驗的道德疑慮,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會導致同情心疲乏。「你會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因為動物研究確實會帶來卓越的結果,」Garcia強調。「但是用老鼠來研究—道德上是令人筋疲力盡的。」

現在有一些實驗室已經重新開始運轉,雖然最近的幾波感染又帶來再次關閉的威脅。大部分實驗室試圖在重建實驗動物族群跟重新實驗之際,正在有限度的產能內營運。但是當研究者們送出購買動物訂單並大量繁殖,研究經費正在逐漸減少,而且能在實驗室的時間很有限。儘管如此,研究者還是在這充滿不確定性的情況下保有希望。我問了Garcia她畢業後的下一步。她在電腦螢幕的另一端聳聳肩說: 「我想我會祈求好運。」

 

原文出處:The Guradian

作者/Rachel Ellison 譯者/徐安妮

       審訂/Fan Wu (密西根大學生物統計博士)